夜读丨从于谦之死，我们能读出什么

从于谦之死

      每晚芊羽睡前，一般是要给她读一点历史的，利用她洗漱和戴隐形眼镜的十几分钟时间。不仅读，还要讲。两种方式兼顾也不一定能让她记住多少，但记不记得住似乎不太重要，重要的是让她逐渐明白一些做人的道理、处事的方法。

夺门之变。这是一套浅显的中国史图书第九册《明朝》中的一节。

虽不清楚这一政变与之前发生的军事事变“土木之变”，是否构成明朝前期与中后期的分界线，或者说从鼎盛滑向衰朽的转折点，但芊羽说她好像听过这段内容。搜索一下记忆，似乎以前是给她讲过，但啥时候讲的，讲得浅还是深，已想不起来了。她有印象，或许与一个曾出现在她语文课本中的名字有关——于谦。

若论知名度，这个名字在大明王朝——除洪武、永乐、嘉靖、万历、崇祯等皇帝们外——或许不如刘伯温、姚广孝、方孝孺、解缙、王阳明、严嵩、张居正、海瑞、戚继光、袁崇焕等忠奸不一的朝臣和王振、刘瑾、魏忠贤等臭名昭著的阉宦更有名气，但对芊羽的影响却可能更大，因为她和她的同学们都被要求背诵过《石灰吟》：

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文字，我们儿时也都学过背过，既朗朗上口又不难理解。老师们在介绍该诗的历史背景时，也许给学生们讲过：于谦，明朝前期重臣，一身正气、光明磊落，一尘不染、两袖清风……

在热播剧《大明风华》中，“男四号”于谦，永乐朝题名金榜后，并未得朱棣重用，原因不是他不够优秀，而是太过优秀，被成祖皇帝刻意储备起来留给儿孙们使用，以免“宰辅之才”过早“喷薄而出”造成“资源浪费”。这有点儿类似宋仁宗赵祯，看到苏轼苏辙两兄弟科考试卷后，大喜过望，连说朕今日又为后世觅得俩宰相，同时又不将他们留京，而是外放地方任职历练。的确，人才，尤其是年轻人才，是需要锻造和磨砺的，否则，一开始就捧着宠着，让其顺风顺水，不仅不利于成长成器，反而可能走向反面。于是，于谦被大材小用，遣往京郊监督石灰窑去了。这显然不是什么“肥缺”，而是谁都不愿干的脏活儿、累活儿、苦活儿。正是这段经历，“锻烧”出了后世传颂不绝的《石灰吟》。

我给芊羽说，随着“夺门之变”事成、英宗皇帝复位，夙兴夜寐、夙夜在公、功勋卓著、功名赫赫的于谦，也就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。朱祁镇一开始没想杀于谦，但促成“夺门”的谋臣之一石亨向皇帝强调：不杀于谦，则“夺门”事无说法。

“为什么要杀于谦啊，为什么要杀于谦啊？！”芊羽连续追问。

虽然她还无法理解政治斗争的“机理”，但明显对于谦心存怜悯和痛惜。也许，语文老师未将于谦的悲惨结局讲给学生们听，怕史实之阴暗残酷污染了孩子们尚未成熟的心灵。有些时候，我们的教育就是这样，只讲“有用”部分，藏着掖着“不该讲”的内容，不敢或不愿展现全景全貌。比如，对于戚继光，课堂上只讲他因治军有方作战有功而受朝廷褒奖和民间颂扬，却只字不提其晚景凄凉，因“后台”垮塌而遭受种种打压和迫害。这种教育方式也许主要考虑的是孩子们的理解和接受能力，以及有限的教育时间。对此，不好评价是否科学合理，但总感觉是不是缺了一点儿教育应有的担当与真诚。

为什么于谦必须死，我接着回答，当然是朱祁镇为了给自己夺回皇位制造“合法性”。我问芊羽，英宗皇帝为何会失去皇位，是因为他弟弟朱祁钰取代他当了皇帝，对吗？芊羽说，是的。而新皇帝，是于谦力主立起来的，对吗？芊羽答，对。既然这样，我说，原来的皇帝夺回他的皇位，就必须杀掉于谦。那是为何，芊羽问。显然她还是不太明白。因为，若不杀于谦，就等于承认他拥立新帝是对的，也就是说，新皇帝是具有“合法性”的。既然新皇合法，原来的皇帝夺回皇位就不合法，对吗？谁愿意让自己背负一个“不合法”的名义端坐在龙椅上呢？因此，朱祁镇必须千方百计给自己的夺权行动制造足够的“合法性”，才能自我神圣，才能稳定政局，让自己坐稳皇位不受不必要的置疑和非议。为此，必须把于谦当年拥立新皇的行为说成是谋逆和僭越，是私心作祟、居心险恶、欲图不轨、祸乱朝纲的“政变”，所以不能不杀！

说到这里，芊羽似乎明白一些了。以前给你讲过“靖难之役”，还有印象吗，我问芊羽。她说有印象。那不也一样吗，我说，如果朱棣不以“清君侧”为名“奉天靖难”，只凭武力干掉其侄子建文帝，就不具备成为新皇的合法性，即便掌控了最高权力，也只能以篡逆和反叛者的恶名，背负巨大心理和道义负担，在紫禁城中战战兢兢、惶惶不安。

于谦的悲剧，与岳飞的悲剧有一定相似性，我给芊羽分析：岳飞被冤杀，一是因为触动了“武将不可做大”的宋朝祖宗家法，二是与高宗赵构“求和厌战”的“国家战略”不合拍，三是奏折中“迎回二圣”的言辞和决心让新皇深深忌惮与忧惧。结果，武穆之一腔忠贞，换来的却是不经公正审判，甚至不给一个“像样”的“罪名”，就被偷偷绞杀于大理寺内。于谦虽被审判并被公开处决，但那只是以程序的正义掩盖实体的非正义，与岳飞冤狱并无实质不同。

北宋末南宋初的动荡历史，进士出身、饱读诗书的于谦肯定相当熟悉、相当了解。所以，他断不想让三百年前的悲剧在他身上再现，是吗，我问芊羽。是的，她答，当然不想。但为何还是再现了呢，我接着问。凭于谦文武兼备的智慧和谋略、能力和本领，保全自身真那么难吗？非也，那就只有一个原因：只求谋国，不愿谋身，一片公心报国，毫无私心为己！

“旧”皇“北狩”，生死未卜，而国不可一日无君。社稷危亡之秋，朝廷亟需能力挽狂澜、砥柱中流的忠臣，循吏共破时局之艰。严格而完善的官员准入、培养和选拔制度，让大明王朝不乏能员干吏，但危难时刻愿彻底抛却私念挺身而出者，有几人欤？在这紧要关口，品级不如尚书、重要性不及内阁大学士的于谦站了出来，成为敢扶大厦于将倾的关键少数中第一人！接下来，重言厉色申饬主张迁都南京的一众朝臣，拥立郕王朱祁钰登基，高效组织精准指挥打好北京保卫战，令戎狄败退而走，让大明再获新生，其功之巨、之伟，足以光耀千秋、普照海内！

接着，我给芊羽讲，你也许听说过：“一个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优秀的女人。”这话大概也适用于谦，只不过，这个女人不是他的夫人或其他亲属，而是他的领导——孙太后。

此人出身底层官吏之家，与于谦年龄相仿，虽不及其婆婆张太皇太后刚毅果决、机敏睿智，但毕竟历建文、永乐、洪熙、宣德、正统五朝，见多识广，通事晓理，从谏如流，知人善任，具有很强的政务处理能力，与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后宫嫔妃们相比、与不思进取尸位素餐的朝中大臣们相比，不愧“人中之凤”，绝对的翘楚和“顶流”！她的亲生儿子被瓦剌蛮族掳去，命悬一线，但她却甘冒儿子可能被“撕票”的危险——因劳师远征而久攻北京不下，耗费甚巨，瓦剌太师也先确实曾有杀害朱祁镇的想法——坚决支持于谦等人立朱祁钰为新君的奏议。这是何等的胸怀与气度！作为母亲，她难道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吗？朱祁镇被俘后，她几次专门遣人给皇帝儿子送去御寒的棉衣——真是“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”的感人场景之生动再现，但为国家计，她决意扶持非亲生子为君，等于是绝了亲生子将来再登帝位的后路，也不顾及自己“母凭子贵”得来的尊崇地位今后能否依然延续。朱祁镇被放还后，她也没利用手中特权，谋求儿子复位，甚至都没让朱祁钰看在她拥立的面子上，改善一下他哥哥幽禁中穷困难捱的生活境况，只是在朱祁钰病重时，默许了“夺门”之议。

“土木之变”“夺门之变”，在波谲云诡、风雨激荡的历史长剧中，也许并不算最为凶险骇人的镜头和桥段，但这些重要事件对人性的描画和披露，堪称入木三分、透彻深刻。我对芊羽说，不管是于谦还是孙太后，都不是没人提醒过他们：若坚决抵御外侮，有可能京师不保、山河破碎，如北宋例，不如快些迁都南渡，尚可保留南方一隅，继续坐江山、驭万民，不失皇家体面；若擅行君王废立，则需警惕巨大政治风险，尤其是将来可能的杀身之祸、被废之忧。但他们作出了怎样的抉择呢——以一片赤诚之公心，怒对一片狼藉之时局，奋然以国家社稷为本、自身安危为末，抛私利于不念、置生死于度外，其德之高尚纯粹、其行之磊落光明，足以名垂青史、万代景仰！

读史，可不仅仅是听故事、看热闹，而是要学着洞悉其中的人性。我对芊羽说，历史并不完美，生产了很多悲剧惨剧、制造了许多冤假错案，让我们至今都在为那些被忽视、被埋没特别是被压迫、被杀害的好人伟人扼腕唏嘘，哀叹这是对公正的摧残和践踏，有时甚至让我们对公正存在的必然性产生动摇和怀疑，不再对其抱坚定的信心和真诚的信仰。漫漫时光缓缓流淌，不断将今天变为昨天、将昨天变为过往。当我们回首过往时，更应该从史书中读到的，还是最大多数人在最大多数时候，仍然可以享受公正的眷顾和垂青，至少，都不曾远离公正的庇佑和保护！否则，历史就不会以永不停歇的奋进姿态勇毅前行，不断涤荡污泥浊水、展露澄澈清明。要相信，只要对人对事摒弃私念、出以公心，时时坦坦荡荡、处处磊磊落落，那么公正，就不会藏匿远遁到天涯海角，让我们失去希望和期盼！还是那句话：公正可能迟到，但绝不会缺席！

（作者系山东省政府办公厅信息舆情室二级调研员）